我参加工作就同北方南下同志在一起,常听他们说土改是个非常锻炼干部、考验人的重要工作。农村经过土改后工作就好做了。我因此殷切地企盼着。
1950年10月,我县土改委员会成立。同年10月29日在县城召开扩干大会,专门部署研究土改工作。我作为一区的代表,自始至终参加了这次会议,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开得最长的一次会议。会上先总结了秋征,然后主要集中学习《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弄懂了土地政策,明确了土改的步骤和方法以及应注意的问题。会议后期还分别研究了青、妇、武等部门如何结合土改开展工作的问题。
这次会议开得严肃认真、紧张活泼。每个与会者都全身心地投入。会议开始不久,由上面分来的部分“革大”学生和西南联大教授分散插入了我们的学习小组。这时我们被分在一区的学习人员达到70多人。各区干部集中听取报告时都按固定的地方坐在一起。每当会前或会间休息时,各区干部竞相拉唱革命歌曲,歌声此起彼伏。我们一区的干部由于有陈丕振等同志的指挥,每次都是一马当先,成了会场唱歌优胜者。这些歌曲是“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还有“谁养活谁呀,大家想一想……”“美帝国主义罪恶滔天……”“台湾人民一定要解放……”整个会场内外热气腾腾。在会议期间每个学员都学会了几首革命歌曲。学员们那股一心向上、朝气勃勃的劲头,实在令人向往。会议在端正思想,提高认识,弄懂政策和明确作法的基础上结束。
我被分配在蒋家坪(即道源乡)的梦家村(群众习惯称醒家桥),这是区里的第一批重点试验乡。在区委书记郭瑛同志带领下,仅进行两个多月就结束了。接着我又被分配到殷家溪(乡)的高家村,这个乡是属于第一批土改的复点乡,是区委副书记王步雨领导。我去时已进入学习划分阶级成分阶段,就参加了划分阶级成份等工作。至1951年3月,我一直在这个区参加第一批土改主、复点乡(因无经验,首先在一个主试点乡取得一段工作经验后,再在另一个复点乡全面推开)的土改,直至土改全部结束。尔后,我被分配在总庙乡组织土改后的农业生产工作。从这年的冬季至1952年春,我在潘洛乡负责第二批土改工作。潘洛乡是区里的一个边远乡,也是该区最后一批土改乡,我按上级要求如期完成了任务。
1952年冬季,我又来到道源乡,负责这个片(道源、殷家、总庙三个乡)的土改复查工作,先以道源为重点,分步骤推广到面(指片上的其余乡),到次年春全部结束。
我在这前后近三年的时间里,主要是参与第一区土改和复查的整个工作。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兵不卸甲,夜以继日,精力非常集中,饱含热情的工作着。这些工作是怎样进行的呢?
首先,我们参加土改的县、区干部及吸收的土改工作队员,都以乡为单位编成工作组,每个组一般十多人(开始试点有二、三十人不等)。入乡后每个工作人员都分别住进各村,小型活动在村,大型活动就以乡为单位进行。工作队员入村后,召开群众大会,说明来意,开展声势浩大的宣传发动工作。并分别深入到贫雇农中去,通过访贫问苦,扎根串联,一面宣传土改政策,一面调查摸底,掌握情况。在土改试点的宣传发动过程中,我们了解到群众存在着各种思想顾虑。贫雇农心里虽希望分到田地,但也存在着与佃主的“情面”顾虑。也有的人认为穷是“命运”注定的,因而有想投入运动又怕投入的思想。有的害怕跟民国16年“马日事变”一样,国民党蒋介石来了又被杀头。经过半个月的宣传发动后,就进入集体诉苦阶段。先启发苦大仇深的贫雇农,诉自己怎样被地主剥削的账。如高地租、高利贷。农民租地主的田地种,每年秋收后,要将一半以上的收成交地租;借地主的粮食吃,就是“八斗九年三十石”(借地主的粮食还不起,第一年借的八斗粮食到第九年就要还三十石了)。在逐步提高觉悟、消除顾虑的基础上,组织斗争地主大会,控诉地主剥削和压迫农民的罪恶。这一步工作中,发动贫雇农是一项极其艰苦的思想工作,我们工作队不仅要身入贫雇农中,而且强调必须心入贫雇农中,与其建立感情。如在我们入村之前,道源乡的金家成还在帮地主干活,我到他家里进行多次谈心,解决了他认为在这里是个单姓(这里是徐姓集居地),怕说不起话,就是说话也不会有人听的顾虑。使他开始联系家里剥削的实际,控诉地主阶级的罪行。通过金家成的现身诉苦和我们的思想发动,逐步激发了贫苦农民对地主阶级的仇恨,有力地调动了群众参加土改的积极性。群众初步发动起来后,就以金家成为骨干,着手建立村贫协组织。乡村贫雇农组织建立后,就有计划有组织地向地主开展针锋相对的斗争。每个乡一般都组织两三次群众斗争大会。乡斗争大会后,各村都组织讨论,联系本村地主活动的实际,进一步控诉地主阶级的罪恶,提高群众觉悟,认识到打倒地主阶级的必要性和合法性。这时受压迫的农民开始扬眉吐气,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启发广大受苦受压迫的农民,使他们认识到必须组织起来,才能彻底打垮地主阶级。
在乡、村各种斗争大会告一段落后,就转入第二步工作,划分农村阶级。这是一项政策性较强的工作,我们在开展这步工作之前,就注意抓好两件事:一是组织村农会小组成员为骨干吸收中农代表参加,反复学习政务院颁布的《关于划分农村阶级的决定》和省、地的有关规定,使大家领会精神,并能保证正确实施。二是结合宣传发动和扎根串联,把村、组每个农户的经济状况(包括田、地、山、林、房屋等)进行调查摸底,使大家心中有数。在划分阶级中还召开了以贫雇农为主体的各种代表会议,再次反复学习上级有关划分阶级的文件,领会精神,端正态度,提倡讲实话,消除怕得罪人、怕打击报复等各种思想顾虑。通过阶级教育、政策教育和贫雇农当家作主的教育,统一了思想,明确了作法,再以村为单位,召开群众大会,宣传学习划分阶级的政策,使群众基本弄懂后,各户就根据自己土地占有、土地出租和租入、经济和劳动状况,按政策对号入座,自报公议。自报时一般先贫雇农、再中农的方法。由群众逐户自报公议通过后,张榜公布,再次征求群众意见,几次公榜后,报上级备案,阶级成份就基本划完了。
通过划分阶级,各户的经济、政治地位均已明确。接着进入没收地主财产阶段。这时群众情绪比较高昂,同时地主的反抗和破坏也很严重,是阶级斗争最尖锐的时候。为了做好这项工作,各村成立了没收和分配小组,还加强了民兵、治安工作。在没收地主财产时,没收“浮财”是工作中的难点。一方面,因为对地主家里的衣物、粮食、农家具和钱财,很难准确的摸到底子;另一方面这中间也有部分物资容易转移和隐藏。
为了对付地主的这些阴谋活动,我们层层召开贫雇农会,指出地主的花招,想法深挖地主的“防空洞”(指隐藏地主财物的处所)。首先召开贫雇农骨干会,用实事启发诱导,进行阶级教育,提高群众觉悟,让替地主转移和隐藏财物的人,自动出来报“上当”(为地主藏物当时觉悟不高上了当)。其次,通过土改积极分子,配合工作队的同志深入有关农户,明查暗访,查出“防空洞”。同时召开地主训话会和地主家属会,利用矛盾,交待政策,指明地主的出路,迫使其交出疏散、隐藏的财物。对罪大恶极不交待的地主,就召开群众斗争大会,动员群众起来检举揭发,与地主作斗争,经过各种大小斗争会,群众的阶级觉悟提高了,纷纷表态再不“上当”了,进一步控诉了阶级苦,增强了阶级恨。在此基础上进行没收地主的田、地、山、林、房屋等,并登记造册。“浮财”先以村为单位收集,再集中到乡分配。
搞好土地果实分配,是土改中最重要的环节,为了搞好这一工作,先召集乡村分配小组开会,组织学习分配政策和研究分配方法,严格分配纪律。土地分配以村为单位进行。先在全乡进行必要的调济,适当留出机动田土。一般在原佃耕的基础上,采取抽补搭配,尽量作到以就近便于户主耕作为原则。分浮财是先统一折价,再分等级分配,先贫雇农,后中农,每个享受分配的农户,发给应分金额的条子,才能到分配场按金额选足应分物资。
分配结束,转入建立健全各种群众组织,鼓励农民订生产计划,投入农业生产。广大无地和少地的贫苦农民,分得了田地房屋和“浮财”等斗争果实后,大家内心激动,个个喜气洋洋,都感谢共产党和毛主席,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毛主席的像,还有许多农户把毛主席的像供奉在厅堂的神龛上。
“土地改革后,耕者有其田”,这是当时歌颂土改的歌词。贫苦农民虽然分得了田地房屋和财产,然而由于种种原因,土改后的农村,尤其是在一部分后进村,地主阶级没有被彻底打垮,他们还在伺机反攻倒算,贫雇农的优势没有真正树立起来,有的还存在着错划或漏划成份和没收不彻底等问题。1952年冬,我又愉快地参加了一区的土改复查工作。这次复查的方针是: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中立富农,彻底消灭封建剥削制度,贯彻思想发动与组织发动。这次我分配在道源片(包括道源、殷家、总庙三个乡),负责完成全部复查工作任务。先在道源乡试点,取得经验后逐步扩展到面上的乡村。入乡后首要的任务是充分发动群众,壮大队伍,深入开展向地主的斗争。从生产入手,即一边发动群众搞好冬季生产,一边深入了解土改后基层干部队伍的思想作风、地主阶级的破坏活动等。有的放矢地把绝大多数群众发动起来,尤其是把后进群众发动起来,揭露地主阶级的种种阴谋破坏活动,开展面对面地斗争。如道源乡梦家村地主蒋宗璋,在贫农所分得他的房屋里偷偷搞鬼,使其住进的贫农不得安宁。有的乡村干部分得田地,结了婚,就不想再出来为农民积极工作,致使有的农会组织涣散、软弱无力。我们在发动群众的基础上普遍进行了“四查”:即查敌人的反攻倒算;查贫雇农是否翻了身,腰干子硬不硬,当家作主的思想浓不浓;查土改的各项政策是否得到贯彻落实;查田地山林是否清楚,有没有该分而没有分的。同时开展了“四反”:即反反攻倒算、反破坏活动、反谣言、反威胁的斗争。
对有反攻倒算和造谣破坏活动的地主,发动群众再次开展斗争。如地主蒋宗璋就是经过斗争,打击了其阴谋破坏活动,在群众大会上低头认罪的。通过以上活动,农民的阶级觉悟提高了。紧接着就在干部中进行民主团结教育,批评干部中的“李四喜思想”,要求干部树立长期掌握政权,当家作主的思想。同时,教育贫雇农作好团结中农的工作,帮助干部改进工作作风,密切同群众的关系,因地制宜地处理存在的问题,特别是土改中的遗留问题。在发动群众再次与不法地主开展斗争中,有力地打击了地主的嚣张气焰。同时复查地主的田地和财产,深挖转移疏散的财物,全面复查阶级成份,对错划的地主予以更正,对漏划地主给予补划,并再次分配好地主的财物。
在整个土改、复查中,每个农民均得到了不同的实惠。根据各乡、村土地面积大小和地主占有的多少,一般贫雇农分得田地人平2~3亩左右,分到“浮财”相当300斤左右的稻谷价值。但也有差别。如都在同一个乡的贫雇农 金家成和陈大署,家里都是5口人,前者居住在梦家村,人口较密,田地人平较少,金家成分得田地12亩多,而陈大署住在土地较多的七里村,就分得田地17亩9分。“浮财”分配是根据农民的贫穷程度,分别以甲乙丙丁的等级进行分配。分甲等的是很贫困的贫雇农,其余分别为乙丙丁等。分配后,有的贫雇农,把所分得的衣物等卖掉,解决生活急需,有的国家干部贪便宜收买,上级发现后,立即制止。
分配结束后,各乡村根据农会、村组骨干的情况,分别改选了乡村政权组织,将运动中涌现的积极分子充实到组织中,以提高战斗力。青、妇、武等组织也相应建立和健全起来。同时又严肃认真地开展了填写颁发土地房产所有证的工作。先把由县统一印好的土地证,在乡政府统一集中填写,经审查核对无误,送到县政府加盖印章,存根留县保存。我在道源乡颁发土地证时在蒋家花园里搭着像唱戏的台子,召开群众大会。
先由青年民兵到县里把盖了政府印章的土地证整齐地包装好放在民兵抬的轿子上,打着锣鼓抬到大会场,当场发证,群众得到土地证后,兴高采烈地捧回家,专柜保管,以示土地回老家,手中有了硬把柄,再也不怕反攻倒算了。
土地改革彻底摧毁了地主阶级封建剥削土地所有制,结束了几千年的地主阶级对农民的经济剥削和政治压迫。农民翻身作了主人,满怀对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无限感激之情,积极地投入生产,普遍地掀起了修塘坝、积杂肥,添置农具的热潮。通过一两年的努力耕种,把原来的亩产稻谷300斤左右的农田提高到亩产400多斤了。农民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社会风气也有了很大的转变,广大农村呈现出一片繁荣的新气象。通过这次土改,我自己也在思想上、工作能力上得到了很大的提高。(作者曾任中共临澧县委组织部副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