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青龙山仙人洞前，已近晌午。
一板刷白的青岩壁对着你从半空拍下来，落在三叉溪边猛一折，咔嚓一声，瘪出个巨大的泂，从此再没有合拢过。时值伏夏，一路上被烈日烧滚的身子，经洞口哈出的冷气一喷缩成了冰棍，喷嚏不断，人张扬的娇气全被冻住在洞外。
知道我们要来，洞口挤满了两、三百个来凑热闹的群众，女人们都穿得花花亮亮，领着老人，牵着孩子，抛弃了山上疯长的苞谷草，在洞外已经等候了多时，想和我们一起进洞去闹闹“洞房”。
仙人洞衔着阴河，水很大。很深。低沉的隆隆的水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出来，站在洞口边有下地狱的感觉，人想退回去。阴河的水很清冷，指尖轻轻一点立刻弹回来，像碰到蛇的牙齿。为了让我们方便进洞，贴着阴河沿洞壁用杉树拼了条曲曲折折的“路”，几盏稀稀疏疏欲明不明的电灯，泡在飘浮的水气中，做鬼眼盯着，等你掉进阴河。跟着向导，脚抓紧滑滑的树，手攥进水浸浸的岩壁，一步靠一步往洞里挪，没人说话，进去了一长溜人，仿佛孤身来到了死寂的荒漠，生怕脚下弄出半点响动。静极了，比死亡可怕。
正在恍惚、紧张，阴河不知不觉从脚下消失了。前面阔出一个很高很宽的旱洞，满地犬牙交错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乱石，手电光一照像群伏击我们的怪兽。洞顶很黑，里面有锅台的痕迹，向导说，过去洞中炼过硝，我深信。说是太平天国时期，当地忠义团制造弹药的手工作坊，我存疑。太平天国的势力怎么会漫延到湘西北深山老林来呢？偶而遇上片钟乳石，叠成了千丘田，山民们没见过“阴田”，都以为稀奇，姑且算洞中最好的景观。让旅游局康局长关心的是洞里面壁顶上一块神祕的痕迹，说是要用火烤才现出来。这是绝不能疏忽的细节。康局长拉了个老乡继续往洞深处钻，来到那块痕迹下面，举起火把对着头顶上的岩壁慢慢地烤，果然，渐渐露出几个含混不清的笔划，仔细琢磨，仿若有两个“字”略可揣测。看来不是天书，像一首诗。兴奋是自然的，他一定联想到了贵州深山绝壁上至今破译不了的那些天书，希望这是比天书还诡异的冷隐热现的阴阳书，并且永远认不出来。但有一点，我可以武断，这绝不是李太白流放夜郎途经石门，一个人摸进山洞渲泻的豪情。是不是“忠义团”留下的手迹，权当一说。自古世人都信鬼，但谁也不曾遇见过鬼，像这一类的“鬼”事今天倒还真觅出了不少，鬼事如鬼人，这姑且叫看见了“鬼”吧！
二十年前，我随邱县长钻过龙王洞，那是在石门的望阳乡。
龙王洞洞口同样让一片水泡着，要坐小划子才能摸进洞去。不同的是这水不是从阴河来的，而是洞外不远处靠一座土壩蓄起来的，是片阳水。有水盈洞，别有情致，但终究是人补的造化，比仙人洞少了一点天趣。洞门上方有赫赫的“龙王洞”三个红色大字，是徐向前元帅的手笔。一生在枪口上滚的将军，何时雅兴落在了一个山野的洞口上，给龙王洞顿添几分虎气。细一想，又觉得一眼藏妖纳怪的山洞，和一个叱咤风云红四方面军的总指挥，今日的大元帅怎么也沾连不上。我感叹，人越学越机灵了。看多了洞，洞中的钟乳石和那些“金猴探月”、“哪吒闹海”之类的故事早已经乏味，所感觉兴趣的是钻进去后再钻出来，经过一冷一热，脱掉暑气后的那种舒服感。至今不会忘记的，是龙王洞里面一根拳头粗细的钟乳石，笔直地垂下来，悬在洞中离地面约一人高，手电筒晃来晃去，眼一花，头撞在上面，钟乳石断成了几截，约六寸长一节被我带回了家，想起来还翻出来看看，同时，不忘摸摸头顶。大白天在地面行走常被人打棍子，谁晓得跑到地下，也躲不掉要挨一棒。是祸躲不脱，算我头硬。
龙王洞西北角不远是索溪峪，索溪峪有个黄龙洞远近闻名。黄龙洞没有黄龙，但有一洞黄金。洞中一根钟乳石定海神针被叶文智投保了一个亿，一下子把黄龙洞的身价飚升了十个亿、百个亿。也许是地球越来越小，世界纷纷忙着打洞、找洞，黑压压的人流朝地铁、朝野洞里涌。洞，把地球扩大了一倍。有半个世界都被灌了进黄龙洞。游过黄龙洞的人就知道此话不假。龙王洞与黄龙洞比，只能算后院，后院是少有人走动的，难免冷清些。经营了多年，无奈的沈老板只好走出最后－粒棋子——拍卖。龙王洞冷在一角要继续千古了。
尽管龙王洞没有火爆起来，由于地面上逾来逾冷酷，人们找洞的热情是愈涨愈高。当渫水河把闸放下来，两岸乱山一箍，拱出了几十公里一面长湖，在不少人眼里这湖就是商业步行街。 “仙人洞”离湖边近， 无疑是“临街面”。在湖边种了多年药材的唐老板比周边老百姓的动作要快半拍，抢先在洞门照壁上用红油漆刷上 “仙人洞”三个字，算名洞有主，挂了牌，并老远把我们从县城叫过来，想从来的人嘴里再掏出一句给仙人洞贴金的话。想想沿路贴在土墙上“莅临指导”的横幅，和插在路两边乱石丛中的小三角彩旗，再望一眼满脸胡子八叉、热汗糊紧眉毛的唐老板，和层层围过来张开耳朵的男女老少，嘴里嗫嚅着：是口好洞！是口好洞！洞里面的阴阳书尤其神秘！不这样说，今天进了洞，恐怕出不去。
其实，从来文人们都是很喜欢洞的。
晋人陶渊明,四十一岁正当盛年就辞掉彭泽令，躲在江西浔阳柴桑，息交以绝游，打算躬耕终生。住了半年，尽管每天有酒盈樽，可以乐琴书以消忧。但还是觉得有些无聊，他想为黑云沉沉的中古时代的夜空点一颗星，一颗美到极致而又迷幻到极致的星，让自己让世人在幻觉中完成生命的过程，而不觉得活着的痛苦，于是，他想到了洞，因为只有洞像人的喉管可以呼吸到另一片不曾污染的新鲜空气。月上东岭，陶渊明坐在南窗下，迎着菊香，铺开九江笺，手拈疏须，编织了一纸《桃花源记》，给武陵山臆想出了一个两汉人不知，魏晋人不晓的“秦人古洞”，惹得武陵捕渔人最后“不复得路”，后人又寻觅了千百年仍无所踪。滑到唐代，嗜酒狂书的苏州人张旭，还在发痴“桃花尽日随流水，洞在清溪何处边？”继续在问这口洞。秦人古洞因虚无而传到今天。最聪明的人，是最好哄的，陶渊明用一纸九江笺哄了人世千百载，可见洞从来就是神秘的一只眼，专挑逗迷幻人的。据传有道家统计过，古华夏遍布着十个大洞，三十六个小洞，称为“洞天”，皆为神仙、道士栖息之地。我想不出理由，神仙、道士为何不住宽宅大院，而偏偏要弓在阴暗渐湿的洞穴，且谓之“福地”。大概是因为天上有佛，地下有鬼，地面有人，只有洞上不贴天，下不入地，在天地间空着，可以成全逍遥隐遁之人。
志欲功业的人尤其离不开洞。
河北南皮张之洞，乃晚清重臣。祖父不叫他“之山”，而叫他“之洞”，深谙想干大事业者命相必须与洞匹配。洞为蛟龙之穴，没有“洞”蛟出不来，成不了功业。张之洞是不是洞中之蛟，无从考证，但毛泽东说过一句，张之洞是提起中国民族工业、重工业不能忘记的一位人物，倒是事实。可见，东方的“洞”胜过西方的哈佛大学，只要你的名贴在洞门上一粘，一代英雄或枭雄就举世默认了。之洞的朋友黄良辉，两人未曾相交前，黄某曾骂过张之洞，“之字路，偏要你走；洞中怪，且奈我何。”张之洞已被同属划出人群，归了爬行一类。祖宗没看走眼，张之洞到底替晚清中国爬出了一道不浅的痕迹。
湘人曾国藩的名字中没嵌“洞”字，但其更是近代中国洞中一怪。在他来人间的头天晚上，曾祖父曾竟希公得一梦，梦见一巨莽盘旋空中，侵入庭院，蹲踞良久不去。第二天生曾国藩。唐朝郭子仪出世前，其祖父也梦见莽蛇进门，后来子仪开有唐一代，郭氏七子八婿皆在朝中为官，世称“七笏八板”，为密笏之家，给中国吏治史画出了仅有的一笔。曾老翁想到此，也暗喜不表。从此，曾府阖家视此儿为大贵，小心呵扶。事有天巧，曾国藩身生疥癣，三十五岁后，随着官运亨通，疥癣也全身漫延，奇痒难忍，他在日记曾多次说起，苦不堪言。近侍者躲在帐后切切私语，说是龙要退旧鳞，故生奇痒。站在旁边的人不痒，皆大喜，认为吉兆。更有巧者，其老家旧屋后面有一古树，为藤所绕，最后树被藤缠死，而藤却矫若虬龙，垂荫一亩，为世所罕见。乡人称之为蟒蛇藤。及曾国藩死，该藤不久即叶落枝枯，蔫蔫死去。此说虽为乡传，但曾国藩修身齐家治国，人称中华千古第一完人则似可盖棺，远观作为，近观气势，一生确有蛟龙之气。世上最迷人的房是“洞房”；最大的洞是“国”，国者洞也，曾家祖父不是收藏地契的乡下老儿，他给曾国藩取名不用“洞”而独独拈出“国”字，他希望孙儿在“国”这个巨大的洞穴中，能够闹海翻江，腾云驾雾。从曾国藩呱呱第一声叫起，就注定其一生要归于“洞”了。潇湘多洞，除湘中曾氏洞府外，湘西北商溪河也有一“洞”。郑洞国出生正值三更，风雨大作，迷蒙中，郑母梦见一条鳞光闪闪的蛟龙从后山坡滑入宅中天井，伴随鸡鸣，新生儿呱呱落地，郑氏一门大喜，呼为“蛟儿”，有郑氏高人即把“洞”、“国”两个优秀的汉字拣出来组合成“洞国”，端端正正地搬上大红纸，高高地悬在郑氏中堂，期冀“洞”也深之，“国”也昌之，商溪郑氏从此发迹。后来郑洞国顺着商溪河里潜出来，率部远征印度、缅甸，当上了远征军副指挥长，并成为一代抗日名将，没有让“洞”空着。一九五一年毛泽东家宴郑洞国，握着郑的手笑着说：洞国，洞国，你好大的名字哦！毛泽东笑郑洞国把“国”当“洞”了。偏壤的湘西北石门也算有了洞天石扉，轰然中开，出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蛟龙。
洞钻多了，就一定不会相信，蛟龙会喜欢深不见底的黑洞，道家会把冰窖似的洞当作福地。但洞点化了一个道理，凡物铺张了就不希罕，阳光也如此，有时反不如黑暗珍贵，人有时是需要点黑暗的。站在两眼一抹黑的洞中，眼睛和大脑都会放大，更有利辩清是非黒白。
可以肯定，古人是最爱且常常钻洞的，不然，为什么讲到看问题透彻、深入，就曰“洞察”，曰“洞悉”，杜甫说友人韦生通达事理，赠诗云“韦生宿春秋，洞彻有清识”。《论衡·知实》中也有“思虑洞达”一说。只要讲到思考和观察都没有离开 “洞”字。洞进多了才会明白，进洞是背着光明走的，愈走愈黑，不光眼前一抹黑，连旁边说话的声音都是黑的，此时只顾找下脚的地方，一步步靠前挪，不让自己掉进更可怕的深渊，永远黑在洞中。转过身来，黑暗和光明调了方向，从洞口对着你射过来的那束光，就显得尤为的刺目、奢侈和珍贵，甚至舍不得用，想储在眼睛里面。平时，眼睛在亮处用钝了，睹物总是切不深，视事也是模糊不清的时候多，经洞中的黑暗一磨，目光犀利无比，悬在洞口壁前面的那些浮藤野草，洞门外晃动的扭扭捏捏的姿式，及一瞬而逝的浮云，都集中公开在一个亮点上，可以效包丁解牛，用两只眼睛一刀一刀地剖解得清清楚楚，平时捉摸不透的尘世，條怱也被冰清的大脑透析得裸体一般。此时，你才会感觉出什么叫“洞若观火”、“世事洞明”了。看来，世上只有光明是不行的，还必须有黑暗，黑暗不仅可以帮助你找到光明，还会帮助你发现和看清光明中的黑暗。
今天，原本不打算来探仙人洞的，天太热，胃又不好，扭不过凡中兄的盛意，就绕道澧县边界，多跑了几十公里，颠簸到了青龙山。在仙人洞中没呆上半日洗掉了全身暑气。出了洞独自坐在石头上静静地望着仙人洞痴想，发现我的胃已经不痛了，对着仙人洞一笑，原来我的胃也是洞。它悬挂在身上，是随我走动的洞。它和容纳千人百众的黄龙洞、仙人洞比，是粟粟之小洞；若是把人看成小天，胃乃六府之一，主纳天地精华和腐熟水谷，《灵枢·海论》称胃为“水谷之海”，天慕胃有广纳之德，其二十八宿中的白虎七宿之一者，名之“胃宿”，可见胃有天地之玄妙，仅此，胃足可为博博之大洞了。虽与龙蛇攀不上缘，但终究称得上洞府，我脑袋中翻腾的那些蛇，那些龙，都是它供养的。尽管国中有十个大洞，三十六个小洞，除天地这个巨洞外，胃——这个洞应该忝列第二。它是我一个人的洞天，里面贮藏着我的后天之本。
从仙人洞出来，乡长请我们在路边农家餐馆吃午饭。我不沾酒，喝了两碗粥就离席坐到厅堂沙发上休息。靠沙发有张木方桌，上面胡乱堆着一摞报纸，顺手从上面拿过一张，是二OO九年七月二日的常德日报。第一眼扫到的是篇题目叫做《“小官巨贪”凸显基层反腐的迫切》的通讯，文中说山西灵石县公安局原副局长史双生索贿、受贿3300余万元，查办中还牵出了该县原副县长等四名领导干部受贿的“案中案”。一个副科级的副局长就吃了3300多万元，无疑是小官巨贪。平时关注的多是大官巨贪，“迫切”二字早从报纸上看多了，已不足为奇。躲进偏远的山沟，睁眼碰上的还是“迫切”二字，且“贪”字如过江之鲫，时时尾随在身边游弋。坐着无聊，就把这篇“小官巨贪”的报道多瞟了几眼……除了我们刚才在青龙山看到的仙人洞外，周前周后还遍布着若干大大小小的洞，不少虫们、蛇们正从乱石堆和野草中爬出来，纷纷在寻找，在钻这些洞……
洞是没有门的，用两只眼睛和大脑才能关闭。（作者为石门县政协副主席）
二00九年七月三十一日上午10：05江南居
二O一O年一月十八日早上7：00江南居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