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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老虎的记忆


发布日期:2010-02-24作者:张天夫访问次数: 信息来源:常德党史网字号:[ ]


  大凡国人心中虎的印象多是从衙门大堂屏风上,或杨柳青的年画中获得的,野气生生的虎不仅没见过,虎啸声如何的贯耳也未曾闻,至于吃虎肉,那无疑是吃太上老君的金丹,在《西游记》里面可以读到。

  我很幸运,却实实在在吃过几次虎肉。

  故乡磨岗隘是一片河谷盆地,盆中有条千年老街,街后睡着渫水河,街上挤满了几十家各色各业的商铺,上百号江西老表杂居在板壁屋和封火垛子墙中,把生意捧红了湘西北。商人们不精稼穑,掌一把檀木算盘和一河好水,用吆喝声把周围四山八岭的桐油、木梓、药材、皮张打发到了洞庭湖对岸的汉口、沙市,想像不出当年磨岗隘是怎样的“户盈罗绮,竞豪奢”。我模糊记得,解放后,江西人的铺子都公私合营了,父亲成了商家的头,每天还须去纱厂打点,再不能跟在父亲屁股后面转,骑在他腿上发各种奇想,问老虎吃人流不流血?我被母亲严严地管起来。母亲把我盯得紧,尤其是防着街后的那条河,不让我离开后门半步。母亲闲不住,坐下就是纳鞋底,能安静地纳完一根线也许没有过,我会弄出饭甑倒地的爆破声,和把猫儿吊起来的惨叫声。这时,母亲就会颠着小脚跑过来,将我一把拉到面前,翻出屁股让我嗷嗷“惨叫”几声。“惨叫”之后,母亲可赢得继续拉半根鞋线的宁静。

  这天中午,突然街心上有人惊叫起来,声音急促比隔壁覃婆婆吵野猫叼走了她的鱼还要恐怖,还要紧张,满街是纷乱的脚步声。有人边跑边喊“老虎来了!老虎来了!”母亲嘴里一边咕噜:谁这么缺德。一手牵着我朝大门跑过去,出大门一看,吓得倒退三步。只见一只浑身金灿灿的杂着黑色条纹花的大“猫”,四脚朝天,五花大绳捆绑着,穿在两条粗杉木杠上,被四个头上扎着白色罗布巾的赤膊汉子抬着,正经过我家门前,向下河街呼啸而去,一条金鞭似的长尾巴甩在地上,街心鞭出一阵风。从街两旁木板屋里跳出来观稀奇的堂客们,突然见一只老虎朝自已“蹿”过来,吓得像群浮鸭纷纷扑回屋去,接着是一片慌乱的关门声。那时,我还没有听到过父亲讲武老二的故事,不知道打虎要怎样的手段,对四个敢于抬老虎的人,心里已觉得他们是如何的了得。但为何要从老远的山顶上把老虎抬上街来,却有些懵懂。老虎上街,这一惊非同小可,不亚于县太爷的惊堂木在小街的背上猛拍了一下,虎威塌了半条街。

  母亲被虎一惊,一时忘了我。我乘虚和小伙伴们尾随着抬虎的汉子来到下河街。老虎就放在河滩上,绳索已经去掉,四肢展开,侧躺着,如秦妈妈家睡着的老猫,样子逗人爱,看不出它有什么不高兴。小伙伴们不敢上前,都缩在河堤上伸着脖子呆望。我慑手慑脚靠近老虎,蹲下,斜着腰,向后伸出腿,做好随时跑的准备,然后捡块小石头砸老虎的尾巴,心想,如果尾巴一摆,立刻就逃。砸了两下,尾巴没有动。又用芭茅杆搔了搔老虎的脚掌心,也没听见老虎“咯咯”地笑,于是,放了心,跑上前,骑在老虎脖子上,抓着老虎的两支耳朵,一颠一颠的当马骑。伙伴们都使劲鼓掌助威,我神气极了……玩忘了性,剥虎皮的人站在我身后,一声吼,我惊下了虎背。在我幼小的心中,老虎即是死了,它还是大王,仍然很威风。

  几十年过去了,我在马来西亚公园里,曾看到过一只虎,卧在五颜六色的太阳伞中间,颈上箍着厚厚的铁圈,锁在根拳头粗的铁柱上,铁链不到两尺长,头不能晃动。不远处竖立着块灯箱,上面是醒目的汉字:每照张相一百元(人民币)。游客排着长队鱼贯而上,与大王咔嚓一声。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士挤出一张灿烂,把脸贴近虎头,扬起手,两指张成“V”形,照了张英雄与美人的合影。老虎有些木讷,眯着眼,浸着泪,嘴角白须颤动,仿若坐在太阳下面垂暮的乡下老人。我不忍目睹,赶快走开,怕老虎哀哀的表情摄进心中,再也冲洗不掉。我复想起故乡河滩上的那只死老虎,它倒在猎人枪下,睡在草地上,仍然霸气十足,而面前的这只虎是软化在人的“伟力”中,活着比死了凄凉。“好死不如赖活着”,想一想这句俗话该是如何的混帐。英雄不怕死,怕的是悲哀地活着!

  我守在河滩,看屠夫用锋利的尖刀在老虎头顶上先划道小口,就滋滋滋地把一张虎皮完整地拉了下来。围观的不少,多是些喷酒气的男人,虎肉很快就沾着酒气一块块地割走了。父亲闻讯赶过来,拣最肥的后腿称了十多斤虎肉,拉着我的手拎回了家。弄虎肉吃,母亲是断然不敢下厨的,父亲只好自己动手。那时,我刚刚长平灶台,踮起脚尖把两只眼睛搁在锅灶边,瞄着锅里的虎肉被油炸得刺刺地响,父亲味重,丢下大把的花椒、辣椒,虎肉的香气满屋散开,馋得我口水直流。吃虎肉母亲是绝不上桌的,我和父亲、姐姐三人用土炉子炖着虎肉美美地吃了好几天。

  至今记忆起来,虎气一直在眼前扩张着,而虎肉是怎样的好吃已经回味不出,仔细一想,还是回忆不出来的好。虎为百兽之王,也应该是百味之王,天下已经吃乏了味,如果翻出虎肉的美味,岂不使天下更乏味吗?我只记得,每次遇上吃虎肉,父亲总是要我多吃点,说是可以强筋骨的。后来关节炎莫名地折磨了我多年,至今余气不去,天下第一壮阳药也没有抵挡住我多年关节的痛疼。只感觉脾气越来越硬,擦伤过不少人,心疑是虎肉补进脑子里去了。但我永远不会淡忘,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在我还不到五岁的儿时,是小街后面那片深黑色的群山,让我有机会两次吃到了虎肉,无论是天赐的,还是偶然的,都让我吃到了世上最稀罕的肉,有了一次大多数人不曾有过,人类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的经历。吃虎肉,我没有负罪感,我倒很得意,我用我吃虎肉的童年,为当时那个物竞天择的时代提供了一份珍贵的孤证。其实,从来是虎猎人的时候多,人猎虎的时候少,武老二在景阳岗打死了只吊睛白额大虫就演义了千多年。磨岗隘小街锁在湘西北山缝中,最怕太阳下山,从后山坡滚下来一声虎啸,小街要缩紧半年。虎——让小街有了魂,虎——也让小街丧了胆。美震坡向木匠上山砍柴,撞上虎窝,母老虎护子,扑到面前在他脸上摸了一掌,向木匠像抽了筋,扭头没命地逃,一口气跑出了两道弯,发觉左脸边一荡一荡有张纸在飘,醒明白了才知道是半边脸皮被老虎撕了下来。向木匠跑上街找药铺,满脸血糊糊的,没有人认得出,活像个红烧狮子头,吓得一群用蜻蜓喂蚂蚁的娃娃们大哭。过去了半年,街上堂客们还守住男人不敢一个人上床睡。看来,虎威是永远的。在那个年代,偶尔猎只虎,不过是虎与人互相交换了一下食物链。

  自此以后,吃虎肉就成了“绝吃”。

  跨了两千年,我和朋友们无意有了次吃虎皮的机会。那是王祖林祖父的一张虎皮。解放初,是他祖父用两枚袁大头在安乡皮货市场掏到的。挂在床头多年,后来收进了平柜,再后来夹进了箱笼,再后来就“遗忘”了。传给祖林伯父,伯父老了,不想把虎皮带进深渊,传出话来要把虎皮交给长侄子。祖林高兴,有了托孤之重。上杂家厅聚餐,祖林发布这条新闻,同桌皆吐哺,多喝了二两酒,信息比西斌报告燕尔洞发掘出十万前的石门人还刺激。席间,众人合议,此华南虎皮价值为三百万人民币,凡在席者到时每人发虎毛一根,虎皮到手之日,即在杂家厅举办“虎皮宴”。尔后,杂家们拢在一堆海阔天空,虎皮之事是常论不衰的,皆希望一睹为快。等了三年,一日酒水半酣,祖林怏怏地告诉各位,他得到的是张豹子皮。豹子毛羞于馈赠尔等,“豹子宴”当然也不堪盛待君。皮之不存,“虎皮宴”安哉?众人皆叹息,与虎谋皮不易,谋华南虎的皮更不易,想餐一眼华南虎皮的神彩已经是隔天之遥了。

  最后,只剩下吃虎毛了。

  一百年前,地球上还有八个老虎亚种,而今三个已经消失,华南虎是剩下的五个亚种中最濒危的,而它又是所有虎亚种的祖先。一九九六年华南虎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列为极度濒危的十大物种之一,估计野生华南虎地球上仅存不到三十只,比乾隆爷的儿子还要少。最近,世界自然基金会WWF专家再次敲醒,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保护野生虎栖息地和打击非法虎制品贸易,野生虎可能今后三十年内在中国境内绝迹。人工繁殖华南虎始于一九六三年贵阳黔灵公园,至今在全国十九个动物园中,圈养有70只,但它们已经发不出咆哮,是娇丢了魂的哺乳“格格”。联会国不得不频频悬赏,寻找这位猫科贵人。惹动江南凡有青山处,皆言虎。最有可能深山藏虎的罗宵、武夷山脉,和莽山、壶瓶山更是风吹草动,壶瓶山顶上因茅草多,成了藏虎的辩词之一,皆想率先得到一根虎毛,以正海内视听。曾尺草藏虎的磨岗隘变得敞亮,寸草藏蛇也难了。能残存白垩纪珙桐、飞鼠的壶瓶山就可能成了虎毛绝版之地。可是,联合国考察队先后三次进山“剪径”,也没有遭遇华南虎,华南虎更没留下买路“毛”。但恐怖还是四伏的。二OOO年夏天,我与同事们上壶瓶山作旅游规划考察,向导是恪职的守林人。在顶平山他指着一个山嘴告诉我们,几年前,他曾见到一只壮牛般的大猫领着三只小猫不慌不忙翻过前面的茅草岗。此时,我们正裹在人多深的茅草堆里,一阵风扑来,茅草翻出一片海啸,人人憋得连大气也不敢出,没撞上虎,撞上了虎威。一个多月我们在壶瓶山提着心在荡,越荡越想睹睹“大王”,即是得到一根虎毛,也帮壶瓶山破了哥德巴赫猜想。据说,北溪河有一山民,半夜里猪楼嘈动,抓根扁担摸出来,对准黑暗中的一团毛绒绒的东西,一扁担下去,扯起一阵狂风。三天后,一支生态考察队从家门前路过,在屋檐下歇脚,队员中有个心细的见大门边靠板壁立着的根破扁担,破缝中夹有几根黄毛,顺手拿过扁担琢磨,听见屋主叙述前天夜里发生的惊险,心窍喜,找了个理由,说需要扁担挑仪器,掏出一百元钱买下了这根扁担。屋主无意进财,心里嘲笑城里人傻。这千金一毛是不是华南虎的毛,后来没有下文。壶瓶山扁担算是金贵的。可以猜想,若真是从华南虎身上拔下的毛,会与观世音留给孙行者后脑勺的三根毛一样神奇的,壶瓶山早让互联网抬到天上去了。

  想吃华南虎毛的,不仅是壶瓶山,更有甚者。二OO七年十月三日,陕西镇坪的老猎人周正龙,拿起时尚的导游不干,不知从何处弄出了一张镇坪山中华南虎的照片,一夜之间炸爆了互联网,等凑热闹的人们醒过来,林业厅的几位厅长们接着晕过去了。以后翻虎史一定有“周老虎”这只虎。周正龙狩了半辈子猎,与虎多少可沾点亲缘,而岳阳市平江县电视台记者吴某,仅凭圆圆的镜头,在大坪乡石牛寨地质公园里,转出了近十秒钟的“疑似华南虎”,使“平江虎”一声长啸,塌了半边潇湘,叫虎友们难得糊涂了一回。最后吐出真相,说是开发商搞的闹剧。开发商点钱的动作很漂亮,大脑却有些朦胧。电脑合成技术,到底不如壶瓶山破扁担夹住的几根毛落在眼里真实。可见,自古真正一毛不拔者,唯有华南虎。华南虎一毛不拔,苦了半个世纪半边地球人。

  天下想吃虎毛已经久矣!天下没有吃到虎毛更是久矣!天下还能不能吃到虎毛,天——也许不知道!

  半个世纪前,我偶尔吃到虎肉,那不是我的福气,是天的福气;今天,连虎毛也“吃”不到了,那不是人的悲哀,是天的悲哀。至高无上的人,不过是同意天悲哀罢了!人,自从鸦片战争、二战中爬出来,已经遍体鳞伤,不再恶性的互相嘶咬,歇了口气,立即转过身来,举起血喷大口,开始嘶咬天,天被咬得肌肉横飞,剩下夕阳最后一滴血。

  原本以为有青山在,虎就不会绝的,哪知道,人一旦把天作了囚笼,一切都会消失在笼中,包括我们自己……

        二OO九年九月十一日上午10:45江南居
   二O一O年一月二十三日上午8:34江南居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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