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铁匠铺,知名度之高,就象澧县的垱市、常德的津市、湖南的湘潭。
崇山峻岭环抱着石公桥水库,千顷碧波连着万亩松涛。从水库大坝越上堤北的杨家岭,在黑松林中径直往北走过两华里,丛林尽处,豁然开朗,大路东面一溜瓦房。突然响起“当,当,当!”的铃声,闹哄哄中,飘着红领巾、流着鼻涕的的小学生们,倾巢而出,追赶嬉闹,打破了山岗的沉寂。这就是石公桥初级小学,占去这幢瓦房的大部分。隔壁大小两间房,大间门楣楷书“石公桥大队部”。北头两间就是代购代销店了。山坡下不时传来的“叮当”声,告诉你这就是当地驰名遐迩的铁匠铺。由此北进是宜万公社,再过去是湖北松滋。
随着迎风飘拂的的“叮当”铁锤声和煤烟味,信步至东坡百十米,但见一幢三正两偏的土墙青瓦民房座南朝北,面东的偏屋里燃着熊熊炉火,老师傅左手持火钳将冒着青烟的一块红铁按在铁砧上,右手抡着铁锤和对面挥着大锤的汉子交替地翻打着那块红铁……。
这就是六十年代初期的铁匠铺。师傅姓刘名德双,传承着祖业和打铁绝活。四个儿子,老大传金、老二传银,相替挥舞几年大锤,但最终没有将手艺接下去。若四个儿子中有一人起名传铁或传钢的话,也许一代知名铁匠享誉涔北是迟早的事。可老三偏偏名传友,初中毕业后当了本生产队会计;老幺也偏偏叫传元,和我一块儿从初小读完高中、当民办教师、当大队干部,我读大学后,他又先后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和乡林业站站长。我想,九泉之下的刘老师傅应该很惬意的。
铁匠铺历史悠久,年代无从考证,但作为石公桥大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却是人民公社建立后的事情。1958年成立宜万公社,下辖石公桥大队,铁匠铺的区域中心地位获得了发展良机。石公桥小学也从一里外的杨振武老师家搬迁过来。由于1962年石公桥大队析出双堰大队,铁匠铺逐渐被边缘化。大队部人去楼空。雄壮而优雅的油榨号子飘荡在石竹湾,迎着文革东风刚建起的榨坊,理所当然地成了石公大队的集会场所。接下来,榨坊对面也修建起三间教室的石公小学。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铁匠铺的文化中心地位。和过去一样,两个大队的群众依然去铁匠铺打铁、购物、看戏、看电影。范喜郎和穆桂英这一男一女,丰富了我的知识,开阔了我的视野。《孟姜女》中的范喜郎,头顶上盘着一堆头发,甩开有几尺长,荡起圈子来迎得满堂喝彩。穆桂英那么神勇,秘密恐怕就在头顶上那几根一米多长的锦鸡毛上吧!
滑稽的小丑,经常乘换场间隙钻出了,用挑逗的眼神说几句下流话,或突然从裤裆里挺出一个瓶子,凉水四射,引起台下阵阵骚动。戏唱完了,台下戏兴未尽,小丑又旋上台来,“镗,镗,镗”鸣锣三声,望了望天,突然撂出一句人话来:“哎呀,哎呀!今夜真个好凉爽!没戏了,回家自个唱戏去吧,男的压女的,屁股不动腰的动!”他扭动着腰肢。“镗,镗,铴……!”“男的压女的,屁股不动腰的动……”戏场在男女的嬉闹中渐渐地结束。
我堂兄先祖看戏着了迷,执意进了谭家祠堂的戏班子,也扮起孟姜女来。谭家祠堂算什么?铁匠铺怎能服输,支书龚伦青身先士卒,和四生产队的十多位青年办起戏班子,并正而八经地在铁匠铺唱了好几天大台戏。今天想起来,还是蛮有味道的。
秋收后的傍晚,锣鼓咚咚,唢呐哈哈,孩子们那顾得吃饭洗嗽,一溜烟地从四面八方跑到学校操坪。松树扎的戏台铺满木板,四根木柱竖立在戏台四角,后面扯起的一幅半新不旧的蓝色惟幕,在微风里翻着小小波浪;台前拴着一根棕索,索上晃荡的两盏铁皮煤油灯燃着熊熊火苗,时不时地溅出几星火花。台边四名卷裤捋袖的男子,喜洋洋地各自打击着一架鼓、一饼锣、两副钹。唢呐几声欢叫,交响乐嘎然而止,一位画了油彩的农民挑着一担箩筐从幕后缓缓走上戏台,悠晃着担子绕场一周,咯噔一个亮相,“嗯嗯”地清了清嗓子,在人们扑哧的哄笑声中,终于发出雄浑的唱腔。顿时,坐在台上左边的两把胡琴、笛子,以悠扬而清脆的声音也齐声伴奏起来。说实在的,那戏的本头、内容、唱词和人物,都记不清了,但不知何故,那老调子我至今还唱得顺溜顺溜的,有时兴起,拉起那把简约的旧二胡自我陶醉,只不过在悠扬中添了几分深沉。
在铁匠铺欣赏多的当然要数电影了。看得最早的是《红孩子》,然后是《小兵张嘎》、《铁道游击队》、《地道战》等反映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题材的电影。《红孩子》中那感人的一幕刻在我幼小的心灵里:那位英勇杀敌的小红军战士,身负重伤,昏迷中听见“给你枪”而苏醒,最终抱着一支步枪微笑着安然逝去。我妈哭了,我哭了,周围顿时一片抽噎声。
最激动人心的,当数那系列“宝片”——纪录片《毛主席接见红卫兵》。1966年,毛主席先后八次接见红卫兵和学校师生达1100多万人,这些场景都拍成纪录片,在全国各地放映。祖国红了,铁匠铺也跟着红了。放映宝片,铁匠铺也成了宝地。影片中,人山人海地拥挤在天安门广场。毛主席穿着军装,戴着红卫兵袖章,神采奕奕,在检阅车上频频向红卫兵招手致意,拥挤得汗流浃背的红卫兵们,红脸热泪,挥舞红宝书,跳跃着有节奏地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直到声音嘶哑。此刻,铁匠铺广场似乎就是天安门,人门噙着激动的泪水自发地欢呼“毛主席万岁!”经久不息。我为第一次见到朝思暮盼的敬爱领袖毛主席而欣喜若狂,也为自己生不逢时没赶上毛主席检阅而遗憾。
铁匠铺终于涅磐了。
七十年代中期,老家红旗猎猎,乡村战鼓咚咚,哗哗的湖北危水直奔铁匠铺胯下;太青山门干渠从铁匠铺胸膛而过,滔滔的库水涌进石公桥水库。校舍跟着春风,队部唱着凯歌,代销店开着大篷车,走了,一溜烟走了。那座古老的铁匠铺,经过彻夜的辗转反侧,也终于噙着喜悦的泪花一步一回首地走了。
几乎同时,在北去几百米的山门干渠两岸边,铁匠铺得以复活新生。
四十多年来,改革开放的强劲东风,吹出一幢幢新楼房、新厂房;新农村建设的咚咚战鼓,擂出一家家新店铺、新农户。
“叮当叮当”的铁砧声从两岸交替响起,飘荡在铁匠铺的上空。
铁匠铺依然是铁匠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