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碧岩静静垂立,泉水无声地涌动,在水面徐徐化开,结成一朵莲花,水中一团白发在微微颤动。老人弯下去用矿泉瓶灌了满满一瓶泉水,慢慢地直起腰,对着泉水肃立了一会,双手把矿泉水瓶捧到嘴边,细细地抿了一小口。突然,仰起头,对着悠悠白云,掷出一句众人皆惊的话:“此生可以瞑目了!”一滴热泪滚出来,夯在水面上,碧岩摇摇欲坠。寂静的山林从没有过这种惊异,撩起几只斑鸠扑扑乱飞,野花随风洒满池塘。多田侑史会长代表日本里千家茶道学会,在常德开完国际茶文化研讨会,不顾八十高龄,颠颠簸簸钻进了夹山老林,要寻碧岩泉,富士山一片雪悄然飘进空寂的山谷,一下烛亮了幽冷的山林。老人要走了,对着碧岩泉三鞠躬,揣着两瓶泉水,一步一扭头。夹山凝视蹒跚的背影,放出满山鸟语,做千年一次恭迎,勿勿又做千年一次送别。这是1992年伴随桃花飞落在夹山的一件佚事。
白露风乍起,红枫初染。日本小泉首相府顾问山本良一,乘秋风跨过海峡来中国考察,绕道张家界,一步一问,寻到夹山深处,坐在泉边“一味亭”中几个时辰不去,把汩汩翻上来的每粒泉珠,用泪光串起挂在心中……离开夹山又来到寒舍,谈到“猿抱子归青嶂岭,鸟衔花落碧岩泉”夹山两句古语嘴唇颤动起来,说日本不少茶楼寺院至今都挂这两句话。我们听了也很激动。临走,他请我把这幅联再书写一遍,想挂在书房。后来我认真写了两幅,托友人转给山本良一先生。这是2008年9月海风吹进夹山的又一件佚事。
偏壤的湘西北,一口山泉,很少流到国人的口边,却在500多年前一波一波地翻过海浪,爬上了海外孤岛,流到了聪明一休的嘴边,流到了村田珠光的嘴边,一团野水比木鱼棰还要沉,敲响了日本茶道的法音。再往上走到公元870年,到了唐咸通11年,一位名叫善会的和尚,身披袈裟,手拄锡杖,挥别万千海鸥,踏着扬子江的涛声,飘然从东而来,站在澧水边高声呼渡,用锡杖一步步撩开夹山古道上的荆棘,日落时,闯进一块四周青嶂环合的盆地。善会立在古樟下正甩袖挥汗,举目四顾,忽然,对面青嶂岭上沉鼓般一声猿啸,头顶上青笛般一声鹤鸣,几瓣杜鹃飘然而下,善会凛然一惊,心孔顿开,推倒锡杖,伏地长叩。“猿抱子归青嶂岭,鸟衔花落碧岩泉”,猿泄天意,鸟传玄机,唤醒临行前师父华亭船子耳边的叮嘱,不可再南行。于是,芒鞋圈寺,锡杖点泉。此后,十载以下,善会一边心闭山门,守暮鼓晨钟,半佛半仙;一边心驰林表,身入天籁,日日上碧岩担桶汲泉,煮西坡野茶。玩久得道,悟出“茶禅一味”。六祖慧能与天同大的一片禅心,飘然落入一杯水中,抱住一片叶,复又凌空而起,化作一轮新月,把四海照亮。这就是夹山一杯无色的、淡淡的,把人心衔在里面,一杯用水复制的天空。善会一方野僧,对泉面壁十年,修成正果,遂为东土一代茶佛。碧岩泉涓涓不息,又涌动了220年,浸漫进大宋夹山圆悟和尚的方丈室。和尚对茶凝思,松烟化墨,借泉声波光,将狼毫一推,把“茶禅一味”四个字嵌进了中国的宣纸,两宋肩上从此扛起了永不褪色的墨香。每有弟子云游,皆赠“茶禅一味”墨宝一幅为守志之言,以茶弘法。圆悟守住夹山七年不去,日日品茶评泉,泡出若干新意,被弟子们用碧岩泉的清波影印出一册中国式的黄卷——《碧岩录》。从此《碧岩录》挂在大宋左肩的佛袋中云游了900多年。唐代一句话,宋代一本书,是夹山独有的衣钵传承,从圆悟至弟子虎丘绍隆,至十三代一休宗纯。禅风淡淡,海风猎猎,相拥相抱,从一休宗纯的怀中,又扑进了村田珠光的臂弯,它凭“茶禅一味”一纸透人心脾的墨香,用香远益清的手法唤醒了日本海岛上的一碗水。这碗水从村田珠光手头转过来,传过去,水声如低莺婉啭,玉壶似小溪和鸣,大和人眇兰花和佛祖的指法,演出了一套日本茶道。五百年来,大和人酷爱玩火,几乎把太平洋烧焦,玩水则不敢忘了祖宗,隔着熊熊烈焰,千里海浪,还时时踮起脚跟隔岸迢望湘西北深山的这口老泉。碧岩泉淙淙涌动的水声最早从海外孤岛上冒出来,温润的清波覆盖了彼岸的茶香。日本岛凭浩渺的太平洋,和碧岩泉一泓清水托住,才悠悠千载没有下沉。尤其是碧岩泉明而不泛的法相,浅而不虚的水德,修炼出了山水一体的禅意,继而又无影无形、无声无息地潜入中华古道的法音,丰富了六祖的禅境。茶佛、水道、禅境,三者合一,在山不高、水不深的夹山,耸起了一座南国孤峰,这座山峰下面有一片禅水,像一轮满月洒满了神州和海外的茶碗,照亮了汉人和大和茶人的心空。众里寻她,蓦然回首,碧岩泉正吐着灵光从深山从千年之外款款流来。
|